学术观点

唯独唱诗篇背后的盲点和欠缺

2018年02月06日


   

   题记:“所以不拘在饮食上,或节期、月朔、安息日,都不可让人论断你们。这些原是后事的影儿,那形体却是基督。”(西2:16-17)

    一

    改革宗作为一种神学思潮进入中国大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不仅是作为一种正统的基督教神学形态,更是作为一种教会归正的标杆强势登场,并且影响且塑造了很多教会。这种归正,在神学教义上带来了预定论和五要义(简称郁金香),在教会治理上带来了长老制,给传统教会造成很多冲击,当然也导致一些争议。关于是否“一次得救永远得救”的争论,甚至在某些教会造成了大分裂。紧接着还带来了所谓公共敬拜上的归正,那就是“唯独唱诗篇”。当然在这一方面,改革宗内部也没有一致的看法,因此曾发生过东西部两大改革宗牧师激烈的论战。还好的是,目前似乎还没有听说哪个教会因(唯独)唱不唱诗篇而闹分裂的。在唯独唱诗篇的改革宗教会里还有个有趣现象,他们只清唱,没有任何音乐伴奏。当然按他们的理解这也是有圣经根据的。

    最近笔者家乡的一家改革宗教会的传道人(这间教会受徐州改革宗杨×影响很深)给笔者发来一篇文章《约翰•慕理 | 公共敬拜中为何只唱诗篇》,和笔者探讨唯独唱诗篇这个问题。笔者认为神学家的任务应该是尽可能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否则就容易变成经院哲学了,远离了信徒大众。之前两位牧师的论战文章对平信徒来说多少有些神学晦涩。但笔者在此想以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来说明一下为何“唯独唱诗篇”是片面的,也是不足够的。

    笔者对那位家乡改革宗传道人明确表示不能接受那篇文章里的解释和主张。笔者说唱诗篇没错,但唯独唱诗篇就有失偏颇了,原因很简单,诗篇固然很好,但教会历史上流传下来的很多圣诗(比如《奇异恩典》)也是很不错的,是对基督十字架救赎恩典的活生生的体验和颂唱。但是这位传道人却接连抛出三个问题,以至于笔者有些应接不暇:“只唱神启示的有问题吗?”、“人写的和神启示的能一样吗?”、“按神启示的敬拜和加上人意的敬拜神哪一个是可取的呢?”

    很显然,这三个问题暗含了一种逻辑预设,哪怕是像《奇异恩典》那样的传统经典圣诗,都是“人的作品”,既然是“人的作品”,就有问题,那么用在公共敬拜中就是掺杂“人意”敬拜上帝,从而就是得罪上帝的。在这里笔者分明看到了改革宗的一贯作风,贴标签打棍子。诗篇是上帝的默示不假,但其它非默示的作品就一律是“人本主义”而要打入冷宫?一定要把神默示的作品和非默示作品完全对立起来吗?难道教会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传统圣诗都是“人本”作品?显然不能如此绝对化。

    二

    言归正传,主张公共敬拜只能“唯独唱诗篇”的改革宗人士所引用的权威资料是来自四百多年前的西敏信条之第二十一章第一段:“……但敬拜真神唯一蒙悦纳的方法乃是由祂自己设立的,并限于祂自己所启示的旨意,因此我们不可按着人的想象和设计,或跟从撒旦的建议,使用任何有形的代表物,或圣经所未吩咐的其他任何方法,去敬拜祂。”此条款被称为所谓的“敬拜的限定性原则”。

    敬拜神当然是要按照神所启示的方法进行,问题是如何理解圣经里有关敬拜的经文。很多时候我们说“高举圣经”其实就是“高举自己对圣经的某种理解”,然后给自己和异己者贴上不同的标签,予以分门别类,紧接着就是定罪。大家一定要记住这一点。一些改革宗人士有个通病,就是很容易给人贴标签,这是“神本”(神意),那是“人本”(人意)。

    旧约里有很多赞美敬拜的场景描述。“抬耶和华约柜的人走了六步,大卫就献牛与肥羊为祭。大卫穿着细麻布的以弗得,在耶和华面前极力跳舞。这样,大卫和以色列的全家欢呼吹角,将耶和华的约柜抬上来。”(撒下6:13-15)“要用角声赞美他,鼓瑟、弹琴赞美他;击鼓、跳舞赞美他,用丝弦的乐器和箫的声音赞美他;用大响的钹赞美他,用高声的钹赞美他。”(诗篇150:3-5)旧约里的敬拜场面非常热烈,有些像今天的灵恩派教会。

    到了新约,有关敬拜的具体场景几乎没有提及,提到敬拜的经文也少之又少。使徒行传提到初代教会的模样,概括性地写道:“赞美 神,得众民的喜爱。主将得救的人天天加给他们。”(徒2:47)看得出初代教会是一个歌唱赞美的教会,继续了旧约的某些传统。那么,这里有个问题,初代教会的聚会情况如何?他们唱什么诗歌呢?这个问题足以引起我们的好奇。保罗在哥林多前书提到:“弟兄们,这却怎么样呢?你们聚会的时候,各人或有诗歌,或有教训,或有启示,或有方言,或有翻出来的话,凡事都当造就人。”(林前14:26)

    透过哥林多教会的情形,我们能够略微观摩到初代教会的聚会风采,比今天的教会聚会项目多很多,有唱诗歌、讲教训、分享启示(神给予的特殊指示)、说方言和翻方言,那时的讲道(先知讲道)似乎没有像今天这样由专职的传道人垄断。和本文相关的问题是,这里的“诗歌”到底是指什么呢?吕振中译本和KJV翻译为“诗篇”(psalm),英文BBE翻译为“圣诗”(a holy song),NIV翻译为“hymn”(赞美诗,圣歌)。由此可见关于这个词的意思,不同的翻译者有不同的理解。福音派权威的《丁道尔新约圣经注释》指出这个词“正式来说是指有乐器伴奏的歌,不过也可指普通的歌。”也不好下一个结论,只能说“有人认为是哥林多人用诗篇,也可能是有人拿自己写的歌来唱。”既然如此,那么就应该对此保持弹性,不必钻牛角尖,一定找出一个绝对性的答案。保罗这段经文教训的重点是在后面,每一个聚会项目都要“造就人”。

    另一处强有力的经文出现在以弗所书:“当用诗章、颂词、灵歌,彼此对说,口唱心和的赞美主。”(弗5:19,平行经文是西3:16)高举“唯独唱诗篇”的改革宗解经家坚持认为保罗这里使用的三个词“诗章、颂词、灵歌”一律是指向旧约的诗篇。但这个解释也是仁者见仁。《丁道尔新约圣经注释》这样解释“诗章”:“本来是指竖琴伴奏的歌曲,在此除了旧约的诗篇以外,大概还包括了与旧约诗篇精神相仿的新歌(如:路1:46-55、68-79,2:29-32)。”因此这里的“诗章”可以看做是旧约圣经中的诗篇,但当时是用乐器伴奏的;而“颂词”在古典希腊文里“是赞美神祗或英雄的欢乐抒情诗。”保罗用这个词很有可能是指当时圣徒称颂神、赞美神的早期基督教赞美诗;还有有人解释“灵歌”指信徒在圣灵的感动中,发出即兴而有节奏音韵的歌。总之,保罗这段教训告诉我们唱歌在崇拜中的崇高地位,而重心是在口唱心和地赞美主。

    三

    因此,这里紧接着一个问题是,初代教会有没有创作新的赞美诗以配合基督徒——这个新的属神子民——的公共敬拜?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旧约诗篇不足以清晰地表达出基督并他钉十字架的福音全貌,因而能够满足信徒的灵性需要,创作新诗歌乃是顺其自然的事。就算是今天的我们,如果没有深入的研读也是很难从每一篇诗篇里读出基督的,就算读出来也是和新约所启示的基督的丰满不可同日而语的。因此,对于初代教会的弟兄姐妹,纵然他们还在用诗篇,但犹太教崇拜也用诗篇,基督教和犹太教的本质差别在哪里呢?那就是他们不仅仅唱诗篇(保留旧约特色),同时自己也创作有关基督福音的赞美诗。对此有些学者已经辨认到保罗书信里就收集了初代教会某些敬拜基督的“新编”赞美诗片段,这些圣诗可以被称为“颂词”,比如腓立比书2:5-11的“基督颂”,提摩太前书3:16里的“奥秘颂”,丁道尔注释还提到提前1:17、2:5-6、6:15-16,提后2:11-13,启4:11、5:13、7:12等。中文和合本圣经对有些经文片段也是以诗歌体予以排版的。可见,初代教会里的弟兄姐妹不仅仅是唱诗篇,也根据已经彰显出来的福音创作有关颂赞基督的赞美诗。

    高举唯独唱诗篇的改革宗人士拘泥于某些圣经字句,钻进了牛角尖。唱诗篇是很好的,但是他们忽略了一点,诗篇毕竟是旧约的产物,赞美的主体是旧约的以色列人。旧约诗篇虽然也有基督的影子,但毕竟还不能和基督的“实体”相提并论。这并不是贬低诗篇,我们要放在旧约的背景里看诗篇。基督来了,帕子被揭开了,新约圣徒创作唱颂基督福音的圣诗理所当然,也是形势所需。“没有人把新布缝在旧衣服上,恐怕所补上的新布,带坏了旧衣服,破的就更大了。也没有人把新酒装在旧皮袋里,恐怕酒把皮袋裂开,酒和皮袋就都坏了;惟把新酒装在新皮袋里。”(可2:21-22)这些圣诗从神学上看虽然不是神的默示(止于启示录),但决不能因此就贬低这些圣诗的价值和意义,更不能否认神仍然在其中继续做工并护理。比如传唱了两百多年的经典《奇异恩典》就是作者约翰牛顿以自己生命的经历对基督救赎鸿恩的赞美,激励了多少圣徒。

    四

    简单说,之所以不宜唯独唱诗篇,不需要整出那么复杂的晦涩神学出来,最简单最好懂的一个强有力的理由就是,旧约诗篇的作者只能看到基督的“影儿”,而圣诗作者却看到了基督的“那形体”,因此这就注定了新约圣诗颂唱基督救恩的价值是旧约里的诗篇没法比拟的,虽然前者不是神的特殊默示,也不符合改革宗的“神学正确”。耶稣说:“众先知和律法说预言,到约翰为止”(太11:13),施洗约翰是旧约先知的终结,“凡妇人所生的,没有一个兴起来大过施洗约翰的;然而天国里最小的比他还大。”(太11:11)新约里的圣徒大过旧约里的先知,因为他们更蒙福,看到了并经历到了“那生命之道”。“但你们的眼睛是有福的,因为看见了;你们的耳朵也是有福的,因为听见了。我实在告诉你们:从前有许多先知和义人要看你们所看的,却没有看见;要听你们所听的,却没有听见。”(太13:16-17)因此,新约圣徒创作的圣诗对基督福音恩典包含有更深刻的体验和更清晰的认知。拿举办一个布道会来说,你唱诗篇慕道友可能不知所云。在基督徒正式的公共敬拜中,唱圣诗更能激起信众对十字架救恩的回应。因此,切记不要把传统圣诗当做“人的创作”而抛弃。

    再者,如果让高举唯独唱诗篇的改革宗人士纠察一下圣诗《奇异恩典》的“不正确”,估计除了缺乏默示性外他们也找不出什么瑕疵来。再说一遍,唱圣诗,不是贬低诗篇,旧约里的诗篇只有基督的影子,新约圣诗却触摸到了基督的“那形体”。要不然,我们怎能说新约超越旧约呢?直到今天,同样因着圣徒对基督福音的生动体验,仍然会有新的赞美诗被创作出来。虽然有些赞美诗确实偏了,但不能因噎废食,我们还是要肯定有些敬虔爱主的基督徒创作了优秀的诗歌作品,只要在基要真理上没有问题,那么用于敬拜上帝是合宜的。每个时代的圣徒有自己不同的生活境遇和感恩见证,据此写出来的赞美诗应该被尊重。

    五

    行文写到这里,再回头看“唯独唱诗篇”这个问题,笔者似乎隐约看到了一个陷阱,一个改革宗自己挖的坑。这里暴露出一种改革宗式的二元论思维,那就是把这个多彩的世界简单地划分为“神本”和“人本”黑白二元化,没有任何中间地带,哪怕是像《奇异恩典》那样的优秀经典圣诗也能被视为“人的作品”而划入“人本”行列,然后就是被弃绝。如果任由下去,有的改革宗真的可能就走向反文化了。确实从历史上看改革宗体系里有没有出现过伟大的艺术家、音乐家呢?笔者没有统计过,但似乎也没听说过(也许是笔者孤陋寡闻了)。按照这种二元思维,改革宗信徒能不能创造音乐文艺作品呢?因为一不小心就碰了“人本”的红线啊!这实在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高举“唯独唱诗篇”的改革宗人士的思维可能是被这种二元论给捆绑了。

    简单总结一下,唯独唱诗篇看似很属灵,却是拘泥于某些圣经字句,钻进了牛角尖,“因为那字句是叫人死,精意是叫人活”(林后3:6),并且看不到新约里基督启示的丰满和新约对旧约的超越。死死抓住“影儿”不放,却丢掉了“那形体”——在新约里完全彰显出来的耶稣基督,必然失却很多祝福。而新约圣诗正是应颂赞基督这“形体”之需要而被创作出来的,历世历代的圣诗作者被神呼召兴起从事这项伟大的赞美事工。其实哪个更属灵一看就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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